第二卷18红星公社的橱窗与北京的暴雪(1 / 3)

红星公社街角,那间原本塌了半边墙的废弃仓库,最近几天成了社员们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

安贞动作极快。

她将从家里带来的那笔巨款兑换成一迭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雷厉风行地租下了仓库,请了泥瓦匠把墙面刷得雪白,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块巨大的玻璃,硬是把原本黑黢黢的门面,改成了一面亮堂堂的橱窗。

在1978年底这个人心浮动的小镇上,这无疑是个极其扎眼的举动。

但安贞有恃无恐。

她找人定做了一个红木色的柜台,摆在正中央,然后拿出一张盖着鲜红钢印的纸,用相框仔仔细细地装裱好,端端正正地挂在柜台后方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大红色抬头印着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在这风向初定、很多人还处于观望甚至恐惧的时期,这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这是她后来壮着胆子,直接追到军区大院里去跟沉晏磨来的护身符。

在那之前,她甚至都没往这上面想过。

前段时间在那个寒冷的招待所里,明明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把人拉下了水,可事后她偏能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仗着男人对她生出的几分无奈与纵容,硬生生撬开了那张铁嘴,逼着他点了头。

沉宴这人,原则性极强,但在床上被她磨得狠了,倒也舍得为她破一次例。

此时的安贞正坐在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新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封边缘有些起毛的牛皮纸信封。信是今天早上邮递员刚送来的,寄件人地址写着她老家的家属大院。

拆开信纸,她妈那熟悉的、带着火药味的字体立刻映入眼帘。

“安贞!你长本事了!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一声不吭跑去乡下插队!陆建国那混小子不是个东西,我们自然会收拾他,用得着你躲出去?你还要不要前途了……”

信的前半段,字迹力透纸背,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她妈拍着桌子骂人的画面。

安贞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渐渐往下移。后半段,字迹稍微软了下来,墨迹有些晕染的痕迹,像是沾了水的泪痕。

“……那边天冷不冷?炭火够不够烧?给你寄的那个包裹里有两件新织的毛衣,贴身穿。那点钱你别省着,买点肉吃,别把身子骨熬坏了。你爸嘴上不说,天天抱着地图找红星公社在哪儿。照顾好自己,要是待不下去,就滚回来。”

安贞盯着那几个晕开的墨团,眼眶微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初冬干冷的空气涌入肺里,压下了那股酸涩。她将信纸迭好,重新装回信封,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开始写回信。

“爸,妈,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天冷了,但我屋里炉子烧得很旺。别挂念我,过阵子给你们寄我新做的衣服……”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生活,正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以一种强悍而柔韧的姿态生根发芽。

北京·军区大院

同一时间,北京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沉木色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高高的红头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老旧的暖气管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打破了死寂。

沉宴坐在宽大的靠背椅里。

他穿着笔挺的六五式军装,绿色的的确良布料服帖地勾勒出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和坚实饱满的胸膛。

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紧紧贴着他那滚动着凌厉线条的喉结,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与肃杀。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那双握过枪、布满硬茧的大手,此刻正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在文件上做着批示。

笔尖游走,字迹遒劲锋利,透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威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声。

“进。”沉宴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勤务兵小赵推开门,身姿笔挺地走进来,立正在办公桌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小赵的声音有些紧绷,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说。”沉宴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淡。

“关于安贞同志那边的情况。”小赵汇报的声音下意识地放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派在红星公社附近暗中保护的人传回消息了。那个叫陆建国的并没有出现在公社附近,安同志目前很安全。她的服装店这几天也开始装修了。”

听到“安贞”两个字,沉宴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深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个体户的条子,是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亲自找人批下去的。

在招待所里那次,她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水,眼尾泛红、带着哭腔的模样,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带着令人作呕却又令人上瘾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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